外婆過身之後，我寫了封信給她，向她說對不起。在信封面仔細地寫上外婆的姓名、某年某月某日、下款，點火把信燒了，希望她收得到。坐在後樓梯的鐵爐邊，看著火紅的信轉眼成灰，點起兩支煙，一支給外婆，一支自己吸。

外婆是大家閨秀，家道中落，父母被迫把她配給一個地主做妾侍。臨嫁前一晚，太婆不忍，寧作天上鳥莫做地上小，著她走。那年外婆才十六歲，連夜收拾細軟投靠同學。怕出門被人抓住，唯有硬著頭皮爬上屋簷逃，“在屋頂上竄來竄去啊” 外婆說。

同學介紹她認識了外公。那年十七歲，結婚生子。兩個人都很年輕，外公很有女人緣，婚後偶然和其他女子去百樂門跳舞。外婆知道了，偷偷在家學舞步，等到舞技成熟，打扮漂亮獨自去踩場。

外公在舞池上轉著圈時，驚見妻子在旁邊和別人在轉圈，幾乎暈過去。自此之後，他倆成為彼此的舞搭子，除了百樂門，也去和平飯店。趕絕外敵，自強自重的外婆只用了一支舞曲。

外婆長得漂亮，字也寫得漂亮。字乃人之衣冠，一手好字比華衣更重要。中學時的書法習作，都是外婆代寫的。工整秀麗的毛筆字，我從來都學不會。外婆逝世後，我才重新拿起筆墨，一筆一筆地寫，寫得最多的就是“醉生夢”三個字。餘下那個字，總有天會面對。我害怕到那天來臨的時候，在另一個空間也無法和外婆相聚，無法親口向她說出心裡的話。

活著的事無法預知，死亡之後的事更是難以想像。做人就是如此身不由己。

面對摯愛，總是無法開口告訴他們我有多愛他們。明明心裡是愛，說出來的卻成了反話，經常傷害對方。外婆走了，至今我仍後悔沒有好好照顧她。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外婆，燒最好的菜給我吃；考試肥佬，她幫我簽名過關；情敵打電話來家裡騷擾，她替我擋……是她一直細心照顧好我。中一入學首天，因為擔心我不懂路，她偷偷跟著我上學，我還嫌她煩和她大吵一頓。

都過去了。

以前總覺得外婆就是這樣老的，從沒想過外婆都是由少女這一路走過來、是一個完整的女人。如果外婆仍在，我會告訴她這些年的人和事，告訴她她真的很漂亮、很聰明、是個百分百的好外婆、好女人，還有，我愛她。

不想再後悔。但性格也不是一時三刻改變得了的事，所以每次出遠門，除了買重人生意外保險外，一定會寫好給父母的信。萬一發生意外，這封就是遺書。如果平安無事，就是寫給自己的信。撕了就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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